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杨健】

北京时间6月20日,伴随海地在世界杯次战不敌五星巴西,本届首支两战皆负的球队就此诞生。

虽然仍存在数学上的晋级可能,但末战面对实力强大的摩洛哥,FIFA排名在48队中倒数第二的海地队,或许已经提前宣告了出局命运。


当地时间6月19日,在美国费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C组小组赛中,巴西队3比0战胜海地队。图为巴西队球员马丁内利(左)与海地队球员让-凯文·迪韦纳在比赛中拼抢。 图源:新华社

去年11月18日,旅居库拉索的海地在“主场”以2比0击败尼加拉瓜,时隔53年再度跻身正赛,对于这个历史上饱蘸血泪的国家,可谓久违的“黑暗中的一抹亮色”。

身处这个星球上最贫穷、最动荡、最被世人遗忘的角落,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临,已经不足以形容海地人民的日常——他们,每天都活在地狱之中。

独立最早,发展最糟

地理大发现,之于欧洲殖民者,是交织着血与火、奶与蜜的冒险;对于原住民,却是一场浩劫。

在哥伦布到达美洲之前,海地岛上生活着泰诺人,属于印第安人的一支,处于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制阶段。1492年,哥伦布率领的船队来到美洲,同年12月到达海地,并将这座岛屿命名为“伊斯帕尼奥拉”,意为“小西班牙”。

习惯于对外乡人保持友好的泰诺人,很快就见识了哥伦布一行的真面目。很快便见识了哥伦布一行的真面目。后者规定,每名超过14岁的成年人,须每三个月交纳一只金铃,若金铃不足,则代以25磅棉纱。一旦贡赋未能收齐,西班牙人便砍断泰诺人的手,任其血流尽而死。

1496年,哥伦布的弟弟巴尔托洛梅奥·哥伦布在岛上建立圣多明各城,海地岛由此成为西班牙向整个美洲大陆进军的跳板。与残酷军事镇压相伴而来的,还有天花、麻疹等欧洲传染病。缺乏免疫力的泰诺人在短短数十年内便消失殆尽。为弥补劳动力短缺,无论是先到的西班牙人,还是后来的法国人,都通过血腥的三角贸易大量引入黑人充作奴隶。这些对美洲一无所知的外来者,反倒逐渐成了岛上的主体民族。

到18世纪末,圣多明各供应了整个欧洲40%的蔗糖和60%的咖啡。然而,黑人奴隶终日从事繁重劳动,却连基本生存条件都无法保障,与白人农场主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。

1789年,法国大革命爆发,陷入内乱的法国对海外殖民地的控制力随之削弱。1791年,圣多明各北部爆发黑人起义,西部则由混血人种控制,南部白人农场主则武装黑人奴隶以求自保。三足鼎立之下,海岛乱成一锅粥。

正是在此时,后世尊为海地共和国国父的杜桑·卢维杜尔登上历史舞台。此后十余年间,卢维杜尔逐渐统一全岛,并于1801年宣布海地脱离法国统治。震怒的拿破仑派查尔斯·勒克莱尔率三万精锐法军远征。尽管卢维杜尔被捕后死于狱中,但人生地不熟的法军在起义军游击战术下不堪其扰,战争天平逐渐反转。1804年,让-雅克·德萨林将军宣布废除圣多明各地名,成立海地共和国——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黑人共和国由此诞生。

然而,建国并非海地血泪岁月的终点,反倒是另一场混乱的开端。独立迄今200余年,海地发生政变超过30次。20世纪来临之前,帝制与共和制反复交替,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血腥杀戮。短短数十年间,海地先后更换了22位统治者,国家长期深陷动荡。即便到了二战后,海地亦未能建立起稳定的秩序,这也为如今国家的动荡埋下了更深层的伏笔。


这是2021年8月14日在海地太子港拍摄的街头景象。 图源:新华社

人祸天灾不消停,国民穷到“吃土”

如今的海地,又是怎样一番景象?

对于不少不甚关注国际政治的年轻人而言,他们对海地的“刻板印象”,或许全部来自游戏大厂CD Projekt Red推出的3A大作《赛博朋克2077》。

在游戏中,占据“太平洲”、视主角如“抹布”的“动物帮”,全员皆为海地人——他们既是黑客,也霸占当地商圈,干着各类地下勾当。

然而现实中的海地,远比游戏残酷得多。

二战之后,躲过两次兵燹的海地,背靠仅距1200公里的美国,好日子是否就此到来?事实恰恰相反。

1957年,通过政变上台的总统弗朗索瓦·杜瓦利埃,迅速建立起以自身为核心的独裁政权。他不仅施行暴力镇压,还宣扬黑人主义,煽动种族仇恨与阶级对立,借提倡伏都教和自我神化,自封为能施展法术的祭司,以加强对民众的精神控制和监视。统治集团侵吞公款、勒索受贿、以权谋私,甚至连国家彩票都沦为总统的私人金库。

1971年杜瓦利埃去世后,其19岁的儿子小杜瓦利埃继位。在其任内,海地沦为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。几组数据,可见海地糟糕到了何种境地:

540万人陷入饥饿,其中四分之一处于严重饥饿状态; 60%的人口日均生活费不足2.4美元; 全国仅五分之一人口能用上自来水,几乎没有地下排水系统; 近一半成年人为文盲; 每20个海地人中就有一人感染艾滋病; 人均GDP仅为同岛邻国多米尼加的约七分之一。

与腐败政府如影随形的,还有无处不在的美国影响力。

尽管美军于1934年撤出海地,但自1971年至1986年,美国扶持的亲美势力上台,美国农产品在近乎零关税条件下涌入海地,彻底摧毁了海地本就脆弱的农业,导致数十万农民破产。1994年,美国更公然派兵2.1万入侵海地,随后扶持亲美的阿里斯蒂德总统回国执政。

内乱不休、外敌频入,天灾也没放过海地。2010年,太子港附近发生7.0级地震,造成22万人死亡与严重的经济损失。但最令人震惊的,还是2021年7月7日,时任总统若弗内尔·莫伊兹在家中身中12枪遇刺身亡。

当总统的人身安全都朝不保夕时,普通海地人的命运更可想而知。全国68%的民众陷入饥饿,穷困者只能以泥土拌盐,晒干制成“土饼”充饥。代价是每1000名婴儿中就有74人死亡,五岁以下儿童长期营养不良率高达25%至40%。

如何评价“吃土”的海地?特朗普言犹在耳:“粪坑。”

“网课”备战,无关胜负只关快乐

回到世界杯赛场,尽管国小地寡、民不聊生,但海地在世界杯上的存在感,比国足更强。

早在1974年,海地就首次参加世界杯,而且是当届唯一来自中北美及加勒比地区的球队。虽然小组赛三战全败垫底出局,但他们相继攻破了意大利和阿根廷队的城门,连场进球的前锋萨农,更成为海地崭新的民族英雄。

然而,乐天的海地人没有想到,他们再次出现在正赛,要等上半个多世纪,还要拜世界杯首次扩军至48队、中北美三强自动获得参赛名额所赐。启程之初,所有人都认定他们又将陪跑一程。海地世预赛首战对阵圣卢西亚,现场来了多少观众?88人!甚至不用半场播报,随手一点就数得清清楚楚。

由于海地国内近年来黑帮暴力与政治危机持续升级,首都太子港大部分区域被黑帮控制,无力承办赛事。在本土比赛、集训都成奢望的境况下,球队的法国籍主帅米涅自2024年5月接手以来,从未踏上过海地领土,平时都是通过视频会议与球员沟通并安排训练。一句话,全队都在“上网课”的海地,更多时候仅存在于云端。

然而,即便拿到正赛资格,等待海地人的仍是接踵而至的刁难:首战身着全白球衣的他们,险些面临“裸奔”的尴尬。

海地球衣上原本印有以1803年韦蒂耶尔战役为灵感的人物剪影图案——该战役对海地1804年宣告独立具有关键意义。球衣赞助商、哥伦比亚运动品牌Saeta表示,该设计意在表达“海地人民的骄傲、坚韧与精神”。但国际足联认为该图案带有政治元素,可能引发“不同解读”,海地队不得不临时修改球衣。


6月19日,海地队首发阵容在比赛前合影。 图源:新华社

这已经不是海地首次触犯官方“逆鳞”。今年2月冬奥会开幕前,海地代表团也被国际奥委会要求修改滑雪服。和世界杯类似,服装发布后不算短的时间内,最高官方机构不闻不问,待到正赛将近,却来了场突然袭击。

内忧外患之下,海地人与生俱来的乐观反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对垒苏格兰,中锋皮埃罗在比赛最后5分钟挥霍了一次近在咫尺的良机。这位12岁随父亲来到波士顿讨生活的大个子,在格外熟悉的第二故乡,错过了成为英雄的机会。

此前生涯平平无奇的皮埃罗,本已计划退役后报考FBI,但如今他打消了这个念头:“我要像C罗那样,为国家队踢到40岁。”

而更能代言“快乐足球”的,当属看台上打着鼓、吹着喇叭的海地球迷。截至2025年末,全美约有33万海地人持有临时保护身份,是仅次于萨尔瓦多的第二大临时保护身份群体。即便国家队输球,他们也没有半点懊恼和沮丧——无他,世界杯唤起的,是海地人久违的民族认同。

来自亚特兰大的海地球迷领袖让·雷内·德斯坦,或许道出了全体海地球迷的心声:

“鼓声和喇叭就是我们的热情。我还记得百年美洲杯时,赛后我们在街头庆祝了近3个小时,最终惊动了警察。无论在波士顿、费城还是亚特兰大,无论输赢,我们都会尽情庆祝。在这里,做一个海地人并不容易,人们总是试图贬低你。而庆祝和快乐,正是海地人的精神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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